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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维亚的太阳(续写)

本文系参加续写征文竞赛时的参赛作品

发送作品时少发了一段,未能获奖,十分遗憾

原文部分

落地

安-124运输机呼啸着落地,降落时的巨大震动让顾黄河的脑袋猛地甩了一下,一顶蓝色头盔从他怀里滑落到机舱地板上。

“博士,我们到了。”旁边的一名军人弯腰帮他捡起那顶头盔,“从现在开始,我建议你无论到哪里都戴上这玩意儿。”

“这是什么地方?”顾黄河揉着太阳穴,努力想从旅途的昏睡中清醒过来。

“帕迪国际机场,位于拉维亚共和国首都帕迪市郊外,离海岸不远。”军人说着把头盔递给他,头盔正面印着两个醒目的白色字母:UN。

联合国的标志。

他们头顶亮起刺眼的灯光,安-124尾部巨大的舱门缓缓开启,一阵裹挟着雪花的冷风涌入机舱,门外是顾黄河未曾见过的陌生夜色。

一名穿着卡其色服装的老年军人走进机舱。“拉维亚欢迎远道而来的各位。指挥官是谁?”他环视了一下四周,问道。

“是我。中国陆军大校,石默。”顾黄河旁边的军人起身向前一步敬了个礼,然后伸出手。

“拉维亚共和国紧急状态委员会临时主席,萨莫尔。”老军人也还了个礼,接着和石默握了握手。

“萨莫尔主席先生——”“这个头衔太长,我不习惯。”萨莫尔打断了石默的话,“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请称呼我将军。”

石默点点头:“好的,将军。我本以为最快明天才能见到您,想不到您竟然会亲自来机场。”

“联合国那些政客满嘴胡话,可他们起码搞对了一件事:情况紧急。”将军重重哼了一声,“但维和部队的反应这么迅速,也很出乎我意料。”

“帕迪总统遇刺的消息十小时前就传遍全球了。”石默说,“对拉维亚共和国的不幸遭遇,我们深表哀悼。”

“把悼词留给政客去说吧。”将军摇摇头,“军人关心的应该是复仇。”

“看来将军对政治家有很深的成见。”一名穿着西装的中年人从机舱中部向他们走去。

“你是谁?”将军转头问。

“我叫阿戈斯蒂诺·费拉罗,是本次维和行动中的联合国秘书长特别代表。” 中年人微微欠身致意。

萨莫尔冷淡地与他握了握手,但丝毫不掩饰眉宇间的厌恶神色。

“那么,这次行动的关键人物都到齐了。”费拉罗似乎并不在意将军的态度,他扫视了一下在场的众人,“我负责一切外交事务;石默大校负责具体军事事务;至于将军——”

“我会协调本地人员交通、后勤、医疗及其他应由拉维亚共和国负责的事务。别以为你能对我发号施令。”萨莫尔冷冷道。

“还有一位关键人物。”石默忽然说,“顾黄河博士,他是大型托卡马克装置专家,也是‘旭日’工程成功的关键。”

“你说的是他吗?”费拉罗望望机尾,顾黄河正在那儿扶着舱门拼命呕吐,“看来顾博士被这趟长途旅行折腾得不轻。”

“他需要休息。”石默说着走过去扶住顾黄河,“博士,你脸色不好。”

“这架飞机……太吵了。”顾黄河虚弱地擦擦嘴唇,“我感觉我耳朵里好像有台航空发动机在响个不停。”

“安-124毕竟不是专为载人设计的,它更擅长运输军用装备。” 石默点点头表示理解。在两人身边,两辆通体漆成白色的轮式步战车正先后缓缓驶出机舱。

“我们已经给维和部队准备好了营地。”萨莫尔将军说,“请各位好好休息一夜,接下来几天也许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葬礼

拉维亚共和国前总统帕迪的葬礼于第二天下午举行。在庄严的哀乐声中,帕迪总统的灵车缓缓穿过以他名字命名的首都,前往郊外的国家公墓。人们步行跟在灵车后面,形成了一条长长的送葬队伍。

顾黄河与石默走在队伍中间,他们前方是拉维亚的官员们,后方则是自发参与葬礼的民众。队伍最前端是萨莫尔将军和费拉罗。

“总统是怎么死的?”顾黄河小声问石默。

“一颗狙击子弹,一枪毙命。”石默简洁地回答,“当时他刚做完一次关于‘旭日’工程的演讲,正在返回官邸的路上。”

“这……这和工程有关系吗?”顾黄河结结巴巴地问,“‘旭日’只是个民用设施啊!”

“你以前听说过和国家一样大的设施吗?”石默抬头看了看天空,“这东西能改变世界。博士,我劝你最好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时刻保持警惕。拉维亚远远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搞不好历史的暗流就在你我身边涌动。”

时值十一月,拉维亚国家公墓已经被白雪覆盖,来自海上的寒风像大理石墓碑一样冰冷。帕迪总统的灵柩下葬后,萨莫尔与费拉罗分别代表拉维亚政府和联合国发表了演说,将军表示一定会让国家政权平稳过渡,费拉罗则强调联合国仍一如既往地支持“旭日”工程。

人群渐渐散去,在公墓出口,石默和顾黄河看到了费拉罗,他穿着黑色西服,看起来就像雪地上的一只渡鸦。

“顾博士,石大校,能私下谈几句吗?”费拉罗横跨一步,刚好挡在两人面前。

“当然。您有什么事情?”石默沉稳地回答。

“帕迪总统一死,‘旭日’工程凭空增添了许多变数。”费拉罗说,“这也是联合国决定紧急介入的原因。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短时间内,拉维亚政府从上到下都不再值得信任。”

“您是在怀疑萨莫尔将军吗?”石默敏锐地反应了过来。

“我并没有这样说,这是很严重的指控。”费拉罗摇摇头,“但逻辑很简单——过去几十年里,帕迪总统和萨莫尔将军一同掌控着这个国家,现在总统死了,谁是最大的直接受益者呢?谁会继承他留下的政治遗产呢?”

“行刺的凶手找到了吗?”顾黄河问。

“没有,凶手显然是专业人士,我们还在寻找他可能留下的任何蛛丝马迹。”费拉罗摊了摊手,“我来这里除了保证‘旭日’工程按期完成之外,另一个任务就是协助追捕凶手,靠拉维亚自身的力量,不大可能办到这件事。”

“如果您的怀疑成真,那么——”石默没有把话说下去。

“我想和您谈的就是这个。”费拉罗点点头,“请您做好最坏的打算,随时准备应付突发情况。”

“维和部队来这里是为了维护和平,不是为了挑起战争。”石默说。

“要是事态真如我所想的那样发展,恐怕会有人抢先一步挑起战争的。”费拉罗耸耸肩膀。

“那我们一定会履行职责。”石默回答。

“您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费拉罗再次点头,“另外提醒一句,我估计萨莫尔将军很快也会来找你们两位私下谈话,无论他说什么,请牢记你们的立场。”

“您为什么觉得将军会来找我们?”顾黄河有点摸不着头脑。

“政治家的直觉吧。这可能是将军讨厌我的最大原因。”费拉罗笑道。

出发

次日清晨,维和部队的一支小分队向“旭日”工程的工地出发。令顾黄河意外的是,萨莫尔将军也与他们同车前往。

车队驶出帕迪市后,公路两旁都是白茫茫的原野,一眼望不见尽头。将军和石默都沉默不语,车厢里的气氛像冰一样冷。

“这里的雪景真美。”顾黄河没话找话地指了指窗外。

“是吗?我前半生从未在自己祖国的土地上见过雪花。”将军瞥了一眼辽阔的荒原,“十五年前拉维亚才迎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场雪,那时你可能还是孩子。”

“在北方,已经有大片土地陷入了永远的寒冬。”石默说。

“是啊……从这点上来说,我们还算幸运,海洋暖流让我们多维持了几年适宜农耕的气候,但这样的气候很快也要保持不住了。”将军叹了口气,“帕迪的夙愿就是让拉维亚的土地上升起一根火苗,照亮全世界漫长的寒冬。我不会令他失望的。”

“不只是火苗,帕迪总统所做的事业比那伟大得多。”石默说,“他要让拉维亚变成人类新的太阳。”

“你说得对。”将军抱起了双臂,“啊,既然这该死的太阳拒绝燃烧,那我们就自己亲手创造一个太阳!”

顾黄河抬头望了望,在深蓝色的天空映衬下,日光显得有些黯淡。他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太阳仍在慢慢冷却,如同北风中逐渐熄灭的余烬。

太阳活动的衰落已经持续了数十年,天文学家们仍在争论其原因,有人猜想太阳核心的聚变反应速率变慢了,有人认为太阳表层与深部之间的热量对流出了问题,但不争的事实是,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太阳产生的能量比从前少了近百分之十。

这已足够令冰河世纪重临这颗行星。前所未有的寒潮从极地呼啸而下,席卷低纬度地区。二十年前北极冰盖就延伸到了西伯利亚,而南极冰盖正在一点点蚕食智利与阿根廷的国土。

这也许是人类经历过的最漫长的冬天。上一个见过这样的冬天的物种,应该是猛犸象。

幸好,人类拥有的武器不仅是獠牙和毛皮。

将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地图,在膝盖上摊开,用手指量了量距离:“我们快到了。你们可能没怎么见过这种老古董,是不是?”看到顾黄河和石默脸上的神情,将军微微一笑,“这是当年我和帕迪并肩作战时使用的地图。帕迪一直说我应该接受时代的变化,改用电子地图和卫星定位装置,可惜我是个怀旧的老顽固……”他爱惜地抚摸着地图泛黄的边缘,把折痕仔细抹平。

“将军,我能冒昧问个问题吗?”顾黄河的目光越过将军肩膀望着他腿上的地图。

“当然,问吧,博士。”萨莫尔点点头。

“拉维亚的国土为什么会是这个形状?”顾黄河问。

地图上拉维亚的国境线是个完美的正圆形,拉维亚国土上唯一一处形状不规则的地方是它最南端的半岛,半岛伸入海洋中,首都帕迪市也坐落在这个半岛上。

“拜殖民者们所赐。”萨莫尔耸耸肩,“当年殖民者们用一把尺子和一根红铅笔就能在地图上决定一个国家和几百万人民的命运,你看看非洲的地图就知道,那些横平竖直的国境线都是殖民者们大笔一挥随意划分的结果。轮到拉维亚的时候,他们用了一只圆规,于是我们成为了世界上唯一一个国土呈圆形的国家。最终我们在帕迪的努力下实现独立。”将军一时似乎陷入了回忆,“那时我们都是战友,都很年轻,比你们还要年轻。”

“您也为这个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石默说。

“功劳嘛,确实有一点。”萨莫尔将军终于露出了微笑,“殖民者很狡猾,他们把内陆还给了我们,但我们国土南边伸入海洋的拉维亚半岛又被他们把持了几十年。帕迪命令我收复半岛,夺回拉维亚的入海口,接着我们把首都也建在了那里。所以现在我们的国土就像一只梳妆镜,圆形的内陆部分连接着一条狭长的半岛,要我说,它是地球上最美丽的一块镜子。”

旭日”****工程

车队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高塔,司机在塔底附近停下了车子。

“我们到了。”萨莫尔将军说,“‘旭日’工程的一号磁场塔。”

“很壮观。”石默抬头望着塔顶,“但除了壮观之外我发表不出其他意见了,我并不懂核工程方面的知识。”

“我也不懂。”萨莫尔微笑着说,“以前这都是帕迪操心的事情。能给我这个大老粗解释一下吗,顾博士?这些矗立在我国中央的高塔有什么用?”将军向后座侧了侧头。

“啊……什么?哦,当然没问题。”顾黄河朝窗外看得有些出神,两秒后他才意识到将军正在发问,他赶忙回过头来,“它是‘旭日’工程的磁场发生器的一部分。自长冬降临以来,人类试过很多种挽救气候的办法,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核聚变上——唯有太阳才能赶走冬天,因此我们必须学习太阳产生能量的办法。最有希望实现可控核聚变的设备是托卡马克装置,在托卡马克装置的基础上,各国联合提出了‘旭日’工程的建设方案。托卡马克装置的困难之一是无法实现小型化,大概在十三年前,人们终于意识到,我们可能走错了方向——核聚变装置,也许应该朝大型化发展!”

将军抱着双臂静静聆听。磁场塔的阴影落在他脸上,让顾黄河看不清他的表情。

“核聚变反应炉中的等离子体温度可以达到一亿度,世界上没有任何一种材料能承受这样的高温,因此我们只能用磁场来约束等离子体,让它悬浮在空中。然而,等离子体在磁场中的运动十分复杂,可以拧出比麻花还不规则的轨迹来,令反应无法稳定进行。最后,有人提出了以毒攻毒的办法:利用自然界大气对流来平衡这种复杂的运动。这是个石破天惊的想法,这意味着,我们将要在开放空间内进行核聚变反应!”

“能不能说得再简单点?”将军皱起眉头。

“托卡马克装置是密闭的真空容器,但‘旭日’工程走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靠数百座这种高塔产生足以覆盖整个拉维亚的磁场,”顾黄河指向窗外,“等离子体将沿着无形的磁力线在高塔之间穿梭,季风和空气对流会承担起调节等离子体运动的责任,令核聚变反应稳定地进行下去。”

“到这里我就能理解了。”将军闭上眼睛,“就像宣传的那样,你们把拉维亚变成了一座聚变反应炉。”

“是的,拉维亚的国土呈圆形,非常适合建设大型核聚变装置。”顾黄河说,“就我所知,一条能产生强磁场的环形电路已经沿着拉维亚的国境线铺设完毕,磁场塔的建设也快结束了。”

“和国家一样大的发电厂。”将军感慨道,“这种解决问题的思路,真像你们中国人的风格。多年前,你们的祖先耐心地沿着国境砌墙,后来,你们又建起截流长江的大坝,将水、电和天然气跨越几千公里输送到国土的另一头,我以为那已经是你们想象力的极限了,但你们总是能再次令世人吃惊。”

“‘旭日’工程属于全世界。”石默说,“像其他国家一样,我们只是尽自己的一份力。做出最大牺牲的还是拉维亚的人民。”

“是啊……拉维亚的国土上已经建造了三百多座这样的高塔。”将军遥望着窗外,“为了配合工程建设,我们把广袤国土上的人民都迁往了拉维亚半岛。虽然我们只是个小国,但搬迁的人口也达到数百万之巨,我难以想象帕迪是怎样顶住压力、完成这一壮举的。”

“帕迪总统是一位很有魄力的人。”石默点点头。

“比我见过的所有政客都果断,而且为人正直。”将军说,“但现在他走了,于是我不得不替他来应付那些讨厌的苍蝇……比如费拉罗。”

“看来您对费拉罗的意见很大。”石默微微一笑。

“我们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帕迪市,非要跑到荒原上来看这些冷冰冰的金属怪物?还不都是因为费拉罗先生日夜操心着‘旭日’工程的安危。”萨莫尔朝着高塔撇撇嘴。

“费拉罗的担忧不无道理。”石默说,“‘旭日’工程是世界瞩目的焦点,它建成后将给全世界输送电力和温暖,帕迪总统以一己之力顶住各方压力推进工程建设,他死于非命,很可能意味着某些人不希望‘旭日’工程顺利完工。”

“我说过会配合维和部队,所以你们想怎么检查都随你们的便。”将军向后靠了靠身子,“但费拉罗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父亲是谁吧?”

“他父亲是谁?”石默问。

“罗德里戈·费拉罗,赤道投资集团的大股东之一。”将军明显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你们都知道赤道投资集团是什么货色。”

石默没有说话。长冬刚降临时,一群卓有远见的商人就联合起来,开始大量投资赤道地区的农业和地产,不到十年,地球上最炎热的地区几乎都成了他们名下的财产。随着太阳降温,热带开始变得凉爽舒适,无数人纷纷向南移居,让赤道投资集团赚了个盆满钵溢。

“嗜血的资本家。”将军说,“几百年来,他们也许变得礼貌了,但礼貌背后的贪婪从无变化。以前他们会把枪顶在别人头上掠夺财富,现在他们改用条款和文书彬彬有礼地将你剥削成穷光蛋。”

“我听说赤道投资集团曾想收购拉维亚半岛的一处优良海港。”顾黄河说。

“帕迪严厉地拒绝了他们。他告诉他们,这里是拉维亚共和国,不是拉维亚公司。”将军哈哈大笑,“所以,你们想想,如果‘旭日’工程真的成功,也就意味着无穷无尽的电力与热能将可以向北方输送,继而恢复北方的农业生产与正常生活,人们如果都离开热带地区回到故土,那损失最大的是谁呢?很早就有人说过,不要相信资本家的良知。”

车里一时陷入了沉寂。

“我建议你们两位,小心那个西装革履的代表先生。”萨莫尔说完,朝司机打了个手势,车队又开始向前移动,前往下一座磁场塔。

傍晚时分,车队前方出现了一道闪着银光的高墙。

“那是什么?”石默指着高墙问。

“‘旭日’工程的‘第一壁’!”顾黄河有些兴奋地摇下车窗,好看得更清楚一些,这道墙沿着地平线朝左右两侧远远延伸出去,其尽头没入橘色的黄昏之中。

“能解释得详细点儿吗,博士?”石默露出了一丝苦笑。

“氢原子有三种同位素:氕,氘,氚。聚变炉里的反应是氘和氚结合成一个氦原子并生成一个中子,同时放出巨大的能量,这跟太阳上的核反应类似。”顾黄河回过头来,“太阳本身拥有巨量的氚,但在地球上,氚既稀少又昂贵。第一壁的作用就是给聚变炉不断补充氚,这些墙面是锂铍合金材质,氘氚反应放出的中子轰击第一壁时能够生成新的氚,令核反应持续进行下去。实际上,新生成的氚反而还比核反应消耗的氚要多些呢。”

“工程人员告诉我,拉维亚境内有上千堵这样的高墙。”将军也摇下了车窗,“这些墙短的有几百米,长的有几公里,能让‘旭日’工程燃烧数十年。”

“是的,按我们的计算,已有的第一壁足够核反应持续进行半个世纪,半个世纪后我们要关掉‘旭日’工程,补充第一壁上被消耗掉的锂铍合金……不过那就是下一代人的事情了。”顾黄河说。

续写部分

疑团

一行人回到帕迪市时,已经是深夜。将军命令司机把两人送到维和部队驻地,然后离开了。

“‘旭日’工程有什么问题吗?”走进驻地大门时,石默问道。

“今天只是走马观花远远看一眼,瞧不出什么毛病。”顾黄河摇摇头,“第一壁没什么好说的,只要核反应不启动,它们就只是一堵堵无害的墙;我们需要担心的是磁场塔,如果磁场塔出了问题,反应一启动,等离子流就会失去控制——这么说吧,那场面将比人类历史上所有的核爆都还要壮观,一轮真正的太阳将短暂地照亮拉维亚的天空,然后把火光范围内的一切都熔化成岩浆。”

“你说得对。”石默点点头,“我会要求技术人员尽快细致检查所有的磁场塔。”

两周后,维和部队召开了一次短暂的内部会议。

顾黄河由于连日工作,显得有些憔悴。石默点起了一根烟,神情也透着疲惫。最后还是顾黄河先打破了沉默:“‘旭日’工程的磁场塔已经基本检查完毕,我们没发现任何问题。”

“算是一个好消息。”石默吸了几口烟,“不过,至今为止,帕迪总统的死仍然没有任何头绪。按照联合国的计划,如果工程进度一切正常,维和部队应当在一个月内撤出拉维亚。”

“抓捕凶手和我们没关系吧?那是费拉罗和萨莫尔将军的工作。”顾黄河问。

“关键就在这里。目前看来,负责抓捕凶手的两个人,都可能与帕迪总统遇刺有直接关系,且都可能影响到‘旭日’工程的建设……”石默陷入沉思,“这项工程关系到几十亿人未来的生活,因此它必须由联合国来负责,绝不能受到任何个人或公司的控制。”

“如果萨莫尔将军想控制‘旭日’工程,那他应该加快工程建设,把全世界最大的核反应炉当做自己的政治资本;如果费拉罗想控制‘旭日’工程,那他应该尽力拖慢工程建设,最好让这个项目无法完工,这样才能保障赤道投资集团的利益。”石默掸了掸烟灰,“可是,现在这两个人都没采取任何行动。”

“说不定只是我们没发现。”顾黄河耸耸肩。

“没发现……没发现……我们漏了什么地方吗?”石默喃喃道,手中的烟蒂就快燃烧完了,但他浑然不觉。

午夜

“旭日”工程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萨莫尔和费拉罗依然没有做出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行动,也未曾表达出类似的想法。如果是平时,这样的状况自然再好不过。但在如今的形势下,这只让顾黄河与石默感到了更深层的压抑——正如驾着一叶木筏,在大洋的中心感受着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你说,会不会他们根本没有采取什么行动?”顾黄河又看了一眼身边即将完工的另一座磁场塔,叹了口气,“磁场塔没有问题,三天前对第一壁的检查也表明所有涂层都很正常。工程这边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了,对凶手的追查也在进行。但……唉,明明什么问题都没有,就是总觉得有哪儿不对。”

石默点着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朝着太阳的方向喷了一圈烟。他蹲下来,摸了摸地上的积雪:“不能放松警惕,博士。这种时候必须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应该还没和你说过,之前我参加一次联合救援行动的时候,警犬队和生命探测仪都报告那块废墟里没人了,但我心里就是有一根刺埋在那儿。上面的调度是让我们队伍去下一个地点,我压着最后的时间让兄弟们加急找了个地方挖开,你猜怎么着?下面埋了个婴儿——就那么点大。”

他叼着烟,双手捧起一团雪块,凑到顾黄河眼前:“看,就这么点儿大。在混凝土下面埋了三天三夜,生命体征近乎完全消失,警犬都没闻到,但最后还是救回来了。神奇吧?你还别不信,有时候感觉这东西就这么邪乎。”

顾黄河点了点头,看了眼太阳。由于太阳活动的减弱,它的光芒已然不如往日那样刺眼,即使在正午直视也不会对视网膜细胞造成太大的伤害:“我知道,就是有点累了。后面半个月再到处看看,如果还是没什么问题,那也只能先这样了。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再出问题……唉。说出来不怕你笑,这些天感觉比当年论文答辩压力还大。”

次日凌晨。

梆梆梆!

石默站起来,打开门,惊讶地看着一直以来文质彬彬的顾黄河带着一种极度疲乏,却又极度兴奋的状态猛地冲进了房间,手上抓着张揉皱了的草稿纸。

“我有灵感了!”顾黄河用力把草稿纸拍在桌上,就像那团粗纤维的加工物是这整件事的最终答案,“我可能知道问题出在哪了!”

​ 不等石默回答,顾黄河就自顾自地在纸上写了起来。那张纸上本就有许多文字,但乱糟糟的挤成一团,早已看不清内容。

​ “你看,这是反应的过程和需求。”他将超大型托卡马克装置运转的大致过程和需要的条件书写到了纸上,然后在关键部分重重画了一个圈,“我们只剩下这一个条件没有检查过了。”

​ 石默打开台灯,拿起纸片,对着昏黄的灯光仔仔细读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静坐不动,沉默了许久。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纸,就仿佛上面写的是宣告末日的绝对预言。

​ “如果,我是说如果。”石默强调。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像是一尊石像,“如果一切都如你所说的话,会怎么样,该怎么办?”

“就和之前说过的一样。”顾黄河似乎并不想重复事情可能的结果,“怎么办?没怎么办。如果真的发生了,做什么都没用。我们唯一的机会是在此之前想办法直接不让它发生。”

“没错。”石默顿了一下,然后表示同意,“我们得想想该怎么办。”

无关乎人类的所作所为,世界顺着时间的箭头自顾自地运行着。冬日的黎明很快到来,石默与顾黄河的讨论也接近了尾声。一宿未眠,两人却并未觉得疲惫。

推开阳台门,高纬度地区特有的寒风猛地灌进房间,冰冷的颗粒随着涌动的气流撞在顾黄河的脸上。他呼了口气,凝结出的细小水珠在七秒内便被冻结成微小的冰晶,然后在重力的牵引下沉落。时值十二月,加上连日的阴霾,如今的拉维亚相比总统下葬之时更加寒冷。

他向东方望去,数十亿年来照耀着地球的太阳的光辉被如同无穷尽的大片雪花与积云遮挡;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高高耸立的磁场塔与无数附加了电磁屏蔽措施的配套设施。大量纯粹的液压机械与精密的电子设备、传感器一同在外围组成了与传统聚变堆截然不同的外围设施。在可以预见的未来中,它们将会与大自然,与第一壁,与作为人类智慧结晶的核聚变理论一同,组成地球文明有史以来创造过的最为伟大的人工系统——人类自己的太阳。

黎明与蝴蝶

三天后。

“……综上,我认为有必要从即日起对‘旭日’工程上述部分的相关系统与部件进行详细检查与保护。”顾黄河收起激光笔,示意自己的报告到此结束。听众席中原本就存在的窃窃私语猛然放大,会场很快就变得十分吵闹。

“首先,顾先生,您知道您所提出的问题是对萨莫尔将军的严重指控与不信任吗?”一位拉维亚政府官员满脸通红地站了起来,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同声传译很快跟上,现场也在他的发言中逐渐安静,“萨莫尔将军是帕迪总统的战友,为拉维亚的解放付出了一切!他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这位先生,我很理解您现在的心情。事实上,我也不愿相信这种可能性的存在。”顾黄河冷静地回答着,“但是,这是关系到人类文明存亡的重大事件,一旦‘旭日’工程出现问题,人类将没有能力在短时间内重建第二个‘旭日’工程。没有人能承担这样的责任,所以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这是对拉维亚人最严重的质疑!”另一位官员站了起来,“我不清楚您是基于怎样的逻辑判断出了这样的结果,但我决不允许拉维亚人的奉献精神遭到质疑!我们为了旭日工程付出了几乎全部的国土,几百万人仅仅依靠半岛部分生存,如今我们最伟大的将军却因为您的判断而必须遭受这样的指控,你……”

“够了!”熟悉的声音从会场的音响中传出。所有人转向了正坐在后排的声音的主人——萨莫尔。

“但是,将军……”第二位官员还想说些什么。他挥舞着双手,试图重新引起大家的注意。

“我说,够了!”萨莫尔提高了音量。他的威望在此时得到了优异的体现,官员顿时低下了头,坐了下去。全场寂静无声。萨莫尔也放低了声音,对着麦克风说道,“顾博士,我想和你私下谈谈。”

在这样的场合下,这句话的出现无异于对顾黄河之前所有推测进行了亲口承认。顿时,会场内的气氛变得极度压抑。拉维拉政府的官员们以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他,而极少数知情者则发出了他们低沉的叹息。

“好。”顾黄河点点头,回答道,“那么,我的报告到此结束。”

在最终极的死寂中,顾黄河走到后排的出口处。许多人的目光紧随着他,就仿佛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一样。萨莫尔也站了起来,跟着顾黄河走了出去。门外,等待着的石默看到他们出来,对两人点了点头,然后随着两人一起走向旁边的房间。

“我没想到你们能考虑到这一步。”萨莫尔率先开口,对二人说道,“能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发现的吗?”

“您深爱着这个国家。”石默说,“作为军人,我能理解您的想法。尽管……这种手段并不正确。”

“是的。”顾黄河找了个椅子坐下,“我不怀疑您与帕迪总统的革命情谊,也不怀疑您对拉维亚最深沉最真挚的情感。但正因为如此,我才能想到您的目的,也才能注意到‘旭日’工程唯一剩下的足以致命的问题所在。”

“能详细说一说吗?我想知道你们到底想到了多少。”萨莫尔也坐了下来。石默则站在一旁,默默地吸着烟。

“首先,帕迪总统的死,我们暂时认为是赤道投资集团的所为。”顾黄河敲着桌子,“这是最合理的猜测。从道理上说,您和赤道投资集团都具有这么做的动机,但结合各类事实,以及对刺杀行为的后果以及利益的考虑,赤道投资集团的可能性更高一点。”

“基于这个猜测,接下来的一切就顺理成章了。您当然知道帕迪总统遇刺最可能的凶手是谁。您与帕迪总统的情谊是如此的深厚,对拉维亚的爱也无可置疑——因此,杀死了帕迪总统的赤道投资集团,与使拉维亚的国土成为了太阳的国际社会,自然而然成为了您的复仇目标。”

萨莫尔沉默着,顾黄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帕迪总统为了全人类而奉献拉维亚的行为是高尚的,但您并不赞同。他在世时,您尊重作为朋友的他的想法,为工程尽心尽力。但当他被赤道投资集团刺杀后,这一切就不同了。您对国际社会没有那么高尚的责任心,‘旭日’工程严重损害了拉维亚的利益,您最重要的朋友也因此被刺杀,而您也具有足够的能力来报复造成了这一切的人——接下来的事情顺理成章。”

“您在问我大型托卡马克装置原理的时候,我只解释了关于大型托卡马克装置本身的问题,完全没有提及核聚变的常识,而您很快就理解了我所说的一切——您早就知道这个装置最重要的命脉所在,并且完全没有提及它。您的表演很成功,我们一开始完全没有想到您对核聚变的理解,也没有想到这个可能。只不过,在排除了磁场塔与第一壁的可能性之后,能对工程造成致命影响的东西就只有……”

“电力。”萨莫尔接了下去,“很好。但是你仍然不能解释费拉罗的行为。”

“没错,电力。这是您可以掌握的,整个工程最基础,也是最根本的部分。至于费拉罗,他是一名优秀的政治家,他代表的是联合国的态度。他的确是资产阶级的典型代表,也可能将来成为世界最大的资本家之一,但很明显,为了他的政治生涯与政治生涯带来的利益,他在当前的情况下不可能参与赤道投资集团的这类行为。或者说,即使他参与了,但他的行为不可能表现出与其相关的联系。如果他试图阻止工程的完成,那他在联合国的政治生涯也就产生了污点。任何一位合格的政治家不可能允许发生这样的事情。”

“同样,这个猜测也可以解释您为什么不加快工程的进度。您深爱着拉维亚,即使是为了复仇您也不可能亲手加快它毁灭的进程。我相信在做这个计划之前您一定已经详细了解过装置失控的后果——这无异于直接在拉威亚的国土上丢了一颗前所未有的,接近真正太阳的巨大氢弹。届时,拉维亚的国土将不复存在,并且在接下来的数百年内不可能再次开发。”

“说实话,您的决心与帕迪总统的决断一样震撼人心。如果换我在这个位置,我自问做不到这种地步。”

“能给我支烟吗?”萨莫尔问。石默递了一支过去,帮他点着。

“我已经戒烟很久了。”萨莫尔吸了一口,皱了下眉,然后继续道,“你们说的基本都对,只有一点。”

“帕迪……不是赤道集团杀的。”

“嗯?”顾黄河第一次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一旁的石默也把视线对了过来,“您说什么?”

“帕迪的死只是一个意外。”萨莫尔深吸了一口,他手里的烟肉眼可见地快速燃烧着,“那原本是我们的计划。我们想导演一次失败的刺杀行动来转移民众情绪的焦点。”

“是狙击手的问题?”顾黄河猜测。

“不。是纯粹的巧合。”萨莫尔站了起来,“我们挑选了最优秀的狙击手在合适的位置、合适的距离进行了最合理的布置。按照计划,这颗子弹会命中帕迪东侧一米左右的位置。”

“那为什么……?”

“风。”将军闭上了眼,“你知道,风向和风速对远距离狙击的影响极大。我们进行了最完美的安排,自然不会在这种问题上产生疏忽。但是……谁也无法预测到狙击手开枪后的一瞬间风向的突变。为了真实的效果,我们采用了实弹。”

“难道是季风?”顾黄河楞了一下,然后睁大了眼,“这不可能。当时是十一月,即使是海洋暖流也还需要一个月才会抵达拉维亚南部。而且这种问题你们也不可能忽略。”

“你应该还记得你们到来时的天气,”萨莫尔点点头,站起来,推开门,走出了房间,“那场雪其实早就给了我们警示,但国内形势已经十分紧张,行动刻不容缓。事后,气象部门告诉我们,根据超算的运算结果,这一切发生的原因正是‘旭日’工程本身。”

“‘旭日’工程?”顾黄河想了想,然后猛地提高了音量,“难道是巨型工程建设和短时间内的大量人口迁移导致的地学热学变化影响了拉维亚境内的气候突变?这确实有先例……”

“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以在两周以后引起美国得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人口的过度集中与‘旭日’工程的建设带来的不仅仅是生活与经济上的问题。”萨莫尔迎着持续了三天的风雪,踏出了建筑的大门。很快,他的背影便被淹没在了无尽的银白之中,只留下了一段简短的告别。

“我会去向国际社会自首。但在这之前,请给我点时间,让我安排好拉维亚的未来。”

朝阳

“旭日”工程完工暨点火当日,拉维亚边境外三百公里,“旭日”工程点火仪式。

“……后,我们终于完成了‘旭日’工程的全部计划内容。在……”

“……现在,我宣布,‘旭日’工程,点火!”

“天风3号”巨型激光发射器在三亿分之一秒内产生了超越全球电网功率三十五倍的运行功率。高能激光带来的强大能量使得氘氚达到了反应的临界点。中子源源不断地从反应堆的中心放出,击打在第一壁的表面,提供更多的反应物质。核反应本身产生的能量维持着反应所需的高温,等离子体在磁场与气流的共同约束下维持着稳定的状态。大量可以无视电磁干扰的液压装置与传统机械结构协同运作着,维持着反应堆的正常运行。

“一分钟!运行稳定!”

“三分钟!运行稳定!”

“十分钟!第一个循环周期结束!等离子体状态稳定!各项指标均成功拟合!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顾黄河作为大型托卡马克装置的专家,在控制室里看着仪式现场主持人的激动表情,脸上也洋溢着控制不住的笑容。石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但紧绷的神情中也透露着无比的兴奋。

“这是拉维亚的胜利,也是人类的胜利。”边上有人这么说着。

高温等离子体散发着无与伦比的光和热。远处尚未融化的冰雪就如暴露在夏日正午的阳光中一般迅速地融化。

点火仪式结束了,数据显示反应堆运行一切正常。接下来,监测站与控制室将会由联合国指派的工作小组进行观察与维护。由于拉维亚局势而被命令留在拉维亚的顾黄河与石默也终于到了回家的时间。

为了运输一些必要物资到拉维亚,接送的交通工具仍然是熟悉的安-124运输机。顾黄河看着它,苦笑了一声,接过那印着“UN”字样的蓝色头盔,戴在头上,然后登机。

​ 熟悉的轰鸣声响起,噪音如来时一样令人眩晕。但此刻听在顾黄河的耳中,却没有之前那么令人烦躁。

​ 飞机调整航向时,顾黄河看向了窗外。即使在如此遥远的距离上,拉维亚圆形国土中央的小太阳仍能被轻易地辨识出来,恰如距离地球7.5光分的太阳仍能为地球提供产长达数十亿年的光明。

​ “这是拉维亚的太阳。”他轻声说着,“也是帕迪和萨莫尔的太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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